特定背景下的自卑
特定背景下的自我怀疑
引出问题:为什么要咨询?
这个个案,只是咨询一次,就没有预约第二次了。
这是一个特殊的个案。
其特殊之处在于,他的求询动机,并不是自主的;而是由他人引起。这个“他人”,是他的姐姐。
来咨询的男人L先生,现年39岁,脸色看上去有些紧张,也有些灰暗,说话之间,流露出一点点不自在。但是,他的外形还是比较高大的。相形之下,好象有点不协调。
坐定,他显得有点不安。咨询师问及他此番咨询的动因时,他说,“我也不知道我有什么问题。可是,我姐说我有问题啊。”
据他说,姐姐是学心理学的,目前在高校当心理老师呢。在他看来,或许,姐姐好歹也算是一个心理学权威吧。姐姐说他不象个男子汉,内心存在着高度自卑,需要看心理医生呢。
探索问题:姐姐的看法是否有普遍性?
咨询师和来访者一起思考这样的问题:“姐姐是姐姐的看法,怎么就成为了我们自己的呢?”
为了澄清,我们一起来检查,姐姐所说的问题,是否其它人也有同类的反馈。
咨询师问来访者,“除了你姐姐之外,还有什么人向你说起过你有自卑吗?”
L先生,做出快速的反应,他说,“没有啊。我也没觉得啊。”他说自己是一个生意人,在商场上哪怕面对一个家财万贯的主儿,与之谈判,他也可以镇定自若,没有那种畏惧感,或退缩行为。
那么,既然如此,姐姐对L先生的看法,是无中生有,捕风捉影吗?
深究问题:为何姐姐对自己构成这么深的影响力?
作为一个快要人到中年的男人,不能不反思一下:“就为姐姐的一句话,自己 马上要自我怀疑起来了,是为何故?”L先生由此陷入历史的回想。
原来,早在他的童年,他与姐姐的关系就有了某种塑型。
姐姐比他大三岁。在他五六岁那年,他们的母亲离开了父亲,他,这个姐姐(二姐)、大姐、还有一个小妹,全都跟在父亲身边生活。父亲一个大男人,要悉心照料这一溜子“孩子团队”,几乎不可能,他得忙于生计了。二姐,一直以来就在扮演一个母亲的角色,承担起离开的母亲的责任。
据L先生回忆,他自从上学起,就一直跟随在二姐身边,好象从来没有远离过。他觉得,自己的生活一直是被二姐规定了的,也是由她来照料的,扶持的。他对二姐充满了感激之情。
不仅如此,二姐各方面发展得也相当不错。在学校中的成绩是遥遥领先的佼佼者,令人羡慕。他一直以二姐为人生的榜样,向她看齐。在精神上,心理上,二姐渐渐变成了他的“妈妈”。虽然二姐大他才三岁,但是,女孩发育得太早,成熟得早,发展中,已经拉开了与他的距离,让他感到望尘莫及,感到相形见绌了。
面对姐姐,他感到压抑,感到敬畏。
姐姐对他关怀备致。在后来他个人的发展中,姐姐从没少花心思。初中没有毕业的他,踏上社会去闯荡江湖去了;而姐姐继续她的大学生涯。但是,姐姐对他的扶持和关注,却一如既然,不离不弃。姐姐会经常问候他,提点他,批评他,激励他。即使到了如今,他成家立业了,还把自己的读中学的孩子寄养在二姐家里呢。
这样一种生活惯性,渐渐为姐弟关系进行塑型:他在姐姐面前总是自卑,总是以仰视的眼光看待姐姐,觉得她高不可攀;在心理上,他觉得姐姐就是自己的母亲,离不开,同时又觉得姐姐对自己的内在要求太高了,自己老是达不到,所以害怕遇到姐姐,害怕与她关切的目光对视。他倾向于回避姐姐的爱;但是,亲情是割不断的,他又逃无可逃。内心因纠缠于这些情感体验,在面对姐姐的时候,他的生命光泽暗淡了,情感压抑了,甚至反映为沟通的扭曲。在他看来,总有一种力量让他情不自禁地在姐姐面前表现得低俗,退缩,无能。在他姐姐看来,这个弟弟总是那么软弱,她恨铁不成钢呢。
心理学的解释:心理断乳期的后延
这个定势之下,L先生在姐姐这个特定的社会心理环境中就表现得缺乏男子汉气概了。
可以这样讲,自从L先生的母亲离开之后,他在心理上自然地依靠二姐,将她当成是自己的安全基地,寻求她保护。而这种境况,一直在持续中,没有引起足够的反思,导致他多年来生活在姐姐的庇荫之下,同时也被姐姐所左右。心理上,他与姐姐的关系太紧密,还没有真正“断乳”呢。
姐姐在家中身居老二。据阿德勒的心理学概念框架,认为老二容易有野心,极具竞争性。不过,这竞争的对象,应当是老大;这个老二还有可能会联合弟妹来对抗老大。在心理上,二姐显然把L先生当成了同盟。而L先生,丧失了母爱之后,也只能归属于关爱他的二姐了。他们年龄相差不大,发展的先后却正好可以为L先生充足的资源,滋养他的生命。所以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十分紧密了。
不知不觉之间,L先生就在心理上认同了二姐的母亲地位。他依恋她,同时他又不得不受到她的限制。他想变成二姐心目中的那个男子汉;但是,他受到的教育不足以达到二姐对他的要求,再加上,他过早地进入了社会,接触到大量的江湖文化,它是不同于二姐非常传统的进入主流社会的发展路线的。这些,都在后来与二姐的冲突中起到了背景性的作用。
在其它人面前,L先生拥有足够的自尊;而在面对二姐这个替代母亲时,他顿时觉得自己抬不起头来了。在心理上,他与二姐的联系看起来是病态的。
结论:关系的病态导致了姐姐对弟弟的评价与他人迥异
进一步测查L先生与二姐的关系时,咨询师预言,L先生对二姐的情感是矛盾的;一方面,他觉得二姐既是有点象长辈的大恩人,有恩于己,应该对她保持尊重的同时心怀感激;另一方面,L先生觉得自己总是愧对二姐,无法按她的想法做事,总是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因此心生羞惭。与此同时,他又在二姐面前感到自我的渺小,总是觉得二姐压着他,让他感到低人一等。二姐似乎成了他个人发展的阻碍。
所以,L先生有时候面对二姐无形中为他施加的心理压力时,会采取逃避的、掩饰的、歪曲的方式与之相处,比如,会阳奉阴违,会虚与应酬,会巧妙周旋。这一次来咨询,某种意义上也只是为了“应付”姐姐的热心,不想叫她太失望,也算是给她一个“交待”。咨询师点明L先生的咨询动机在这里时,他会意地笑了。
然而这样的关系正常吗?在心理学上健康吗?
这个新的问题,引起了L先生的反思。他回想与二姐的关系时,感很不舒服。他也能感觉到二姐对他的不满,对关系的不满。
提升到概念水平讲他与二姐的关系,咨询师认为,关系的实质是,本来是同胞之间的平行的关系,在他们却因历史原因(父母离婚,母亲的遗弃)而演变成了垂直的关系!
这一点,L先生深为认同。
对策:面对不谐的关系怎么办?
既然问题并不是L先生个人的性格特质,无关自卑,而只是特定情境(也就是面对二姐时)下的行为心理反应,那么,我们着眼于建设一份好的姐弟关系,就是问题解决的出路了。这合乎心理学的逻辑。
对于调整,我们提出如下几点意见,L先生一一要求我们写在纸上,他将之带回来,细细思考。
1、 关系调整总目标——由原来的垂直关系,向平等、尊重、自主的平行关系发展,尽早让自己心理断乳,不再被姐姐的阴影所笼罩。
2、 纠正扭曲的沟通风格——主要检查自己,在姐姐面前不再采取容易产生歧义的行为反应方式,而是更坦率更真诚地把自己的真实自我展现出来,促进姐姐对L先生的自我的积极肯定与认同。
3、 整合对姐姐的情感——找一个机会,和姐姐说说心里话,把对她的感激、爱和对她的某些行为的反感,不满,都表达出来,甚至也可以把自己对她的害怕心理、回避行为,都加以自我披露,促进姐姐对自己的理解;与此同时,告诫姐姐有些事情自己可以作主,提出明确的要求,在哪些事情上,姐姐可以放心放手让L先生自行处置,划清边界。
4、 共同学习价值宽容——由于自己是跑江湖的,有一套自身的价值观,有自己的追求和人生目标,和姐姐的进入主流社会的知识女性的定位会有差异;面对这个差异,应与姐姐进行沟通,说明人各有志,不要勉强追求一致,而允许差异共存。姐姐的人生只是她的人生,并不代表就是L先生的人生;而L先生的人生之路,也不可能由姐姐来规定。相互需要更多的交流与理解,从而才能相互接纳。
咨询关系回顾
初来时,L先生是要找主任咨询的;因为他比较信得过主任;主任是心理学界名声在外的一个人。而让我来接待,是他意料之外的。L先生刚坐下来的那一刻,显得很不自在。他似乎有一种逃离的冲动写在了不安的脸上。我看到了,就告诉他,如果他实在想让主任咨询,不妨现在提出来,我们可以重新安排。不过,他似乎没有坚持。
随着我们的交流向前发展,尤其是当我点明,他的问题并不在他的自卑,而在他与姐姐的关系出现了问题时,L先生才对咨询更信任,更敞开了。他回忆过去的那段生活时,没有什么回避与掩饰。
而到了最后,当我们共同探讨了对策之后,他紧绷的脸,终于放松下来了。由于时间关系,一个单元的咨询快结束时,我问到他此次咨询的体会,他说,“没想到咨询是这样的。原以为,我一个初中生是听不懂那些高深的学问的呢!呵呵。”我问及,我们共同达成的见识,是否切合他的实际情况,他回答道:“嗯,都在点子上。”
离开咨询室之前,我们意欲起身了,L先生特意要了我的联系方式,记下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