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似乎想不起当年很多老师的名字了，虽然我心中总又是对他们有着终生的感激与愧疚。也许犯了什么贱，宁愿这样不断地愧疚着，也没能定个日子去拜访一下有恩于己的功臣。这种的有嫌不敬的情感何来？细细地想，兴许是因为自己觉得就是面对老师，也难以说出真心感谢的话，恐怕尴尬之故吧。可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吧？而自己终于有机会为人师表了，把两届学生送走之后，老不免要想着他们什么时候会回来看一看他们当年的“授业解惑”者。可他们也象我之不敬一样，竟一走了之，很少回头了。是不是一报还一报？抑或是人的根性如此，概莫能外？

于是又联想起母亲来。那时让我考大学的时候总希望我能就近填上自愿，结果我还是远走高飞了。一临毕业，她又很想让我回到家乡来，我却把“好男儿志在四方”当成旗号，走得更其遥远了。灯下伏案时也想，这样是不是大不孝？答案却是不由自主地否定——就因为远在他乡，我会有比别人更浓厚的乡思情怀，岂不表明我也还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性情中人？可转而一想，这不过是自我欺骗而已，因为我想得最多的，不是母爱的无微不足，却是少年伙伴的童心野趣！

那些分离了多年的游子，归来时母亲总能一五一十地讲述其小时候的种种，如数家珍；即使这位母亲生养众多，她也决不会发生张冠李戴的错误，总能分辩出爱子爱女的日曰自白来。很多孩子早记不得父母生日的时候，几乎没有哪个母亲不是把心肝宝贝的诞辰，记得一清二楚，真是可哀至极。

我常感到疑惑，为什么老师总是记着自己的学生更甚于学生记着自己的老师？一如父母永远关怀着、惦念着子女，而子女对此却不以为然？这样两种感情原来就是不对等的吗？是不是怀孕生产的痛苦为母亲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是不是她在子女身上寄予了自己人生未能实现的抱负？这是否根性？或本能？

真是些令人头疼的问题。

在我们处于需要外界帮助的时候，我们还没有长大，被哺以乳，被施以润物细无声的营养的雨水，那时我们特别关注的是成长，渴望快快成熟。我们不会深切地记得一切施予爱的人们的恩泽，我们还只知道一味地接受。也许一闪念中，我们会感到不安，感到我们有义务在将来有能力的时候回报他们。可是，当时我们自己觉得那是将来的事，无法把它放在心上。而当我们的翅膀长硬了，我们离开了生养我们的家园，我们就投入了为自己更好的生存环境而努力中去，不久之后，也许我们自己又要当上父母、作老师了，那时我们则忙于奉献、无暇顾及原来的感恩报恩的夙愿，渐渐地，日子在不知不觉中过去，心里只留得种种恍惚的不安与偶尔想起的愧疚……

也许我们实在不愿回顾自己幼小，那样会使自己感到软弱；也许我们已经为虚荣所蒙蔽，不愿正视自己的成长历程；甚至我们会认为父母既然有命生我，当然也要有命养我，视恩情为当然，视福份为应得，……谁知道怎么回事？

这种施-受关系真是奇妙。总是那个给予者的爱心比那个接受者的爱心来得更持久，更深刻，更实在，更无私。在爱情上似乎也是如此。那个痴迷的情种，全心全意地投入，毫无保留，总比那个漫不经心的被爱者更在意他们的关系。被爱的幸福也许只是一种自得，一种骄傲，它不能与爱者的辛苦努力相提并论。基于努力的爱，就在爱者的心目中占有了举足轻重的地位，远远胜出了接受者的洋洋自得。正是这样，哪个雕塑家不视自己的作品为自己的心血结晶？而哪个被雕被塑之物，不是显得冷漠非常？

也许这种施与受的关系天生就是不平等的。那是一种抚爱与敬爱的区别？自上而下的是抚爱，它不计得失，不求回报，付出就是快乐；自下而上的是敬爱，深怀感激，不安内疚，接受也是负担；所以受者才生出些诸如“我越早摆脱接受地位越好”这样的忘恩负义之想，才做出“我不想再要做感恩图报的角色”愤而离去的事来。受者一直就小心地潜藏着独立的愿望，一直就梦想着超越自己的弱小与依赖，早日断乳，飞出笼藩，一展自由的翅膀凌空翱翔。

也许，人们是在玩一种与接力赛一样的游戏，当从前一个人手中接过接力棒时，一心只顾尽力往前冲刺，不再把上一棒如何送达自己手中当成挂心的事，只有这样才能轻松上阵，并最后取得胜利的荣誉？也许在施予爱的一方看来，施予本身就充满了自我实践的喜悦，充满了力量的感觉，充满了幸福？也许回报的想法本身就是太迂了？对于以前施予我们的爱，我们即使有感恩之心，也只是一种默默感念的情怀？

应当是这样了啊。当我的一位学生邮来一张精心挑选的节日贺卡时，我不是写信告诉他这是我应当做的吗？我不是也告诉他，当年他在我手下做学生时好好地学习本身就是对老师最大的回报吗？

我们应当感谢那些为我们提供了帮助他们的机会的人。是这样的。是他们，令我们感到了自身存在的价值，令我们体验着人生的意义。

所以，做了父母，我们也要常存一些对子女的感激之情；所以，那些虽然把我们忘记却做出了成绩的当年的学生，还是值得我们为之骄傲；……于是，我们要心安理得于被遗忘的命运。于是，我们要一辈子做着那些被遗忘的好事，做一个心怀感激的人。我开始嘲笑自己的渺小。我不再为了学生们的“好忘”而愤愤不平，不再为了自己没能记着父母的生日而生长久的愧疚之心。我觉得这一切都是自然的，本来就如此的。

我们的知识，我们的健康，我们的能力，我们的爱，我们所拥有的一切，都来自于无数先辈的长期积累，来自于无数师长的无私奉献。因而，我们也要把这一切奉还于比我们更幼小稚嫩的身躯与灵魂，并加上我们自己的耕耘的成果，加上自己的创造与收获。我们要向前看，向着人类更美好的前途看，向着希望看。我们渴望超越我自己，也要让比我们后来的人们超越我们。我们是接力者，我们都不过是人梯中的一级。

被踩踏是伟大的，被遗忘是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