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郁症的心理治疗需要标本兼治

一个斯斯文文的青年人，大约二十七八模样，手提一个破旧的公文包，进了我们的心理咨询工作室。看上去他脸色相当憔悴，象是好几天没有好好睡过觉了。性格倒是比较直爽，未待坐定就滔滔不绝地说起了自己的故事。

“我现在是有抑郁症，在当地一医看过心理医生，去年底开始吃抗精神病药瑞美隆等，以减轻躯体化的系列症状，主要是头晕、胸闷等困扰，似乎效果不明显。起病还早些，有几年了吧，那时候有非典，我封闭在单位中天天加班，极少与人接触。但工作并不顺心，与老板关系很糟，我感觉这个人不通人情，眼里除了钱还是钱，脾气暴躁，稍不如他的意就会对我翻脸，而我，是他手下最主要的一个负责人，我的工作量很大。我无法表达对他的不满，因为我觉得拿他的钱干活，只能认命。我家经济条件极差，主要靠我挣钱来维持家庭开支。我非常害怕被炒鱿鱼，压力很大。我有一个谈了三年的女朋友，我们在筹划结婚，但没有足够的钱买房。我的父亲长期与我妈妈关系不和，去年查出得了肝硬化，需要治病。我大专毕业，此前的学费是妹妹打工支持的。她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了，也得攒一点钱为此做积极的准备。这些压力下，我觉得气喘嘘嘘的，越来越吃力，最终出现了头晕、胸闷、气急等症状，导向抑郁。”

我在倾听的基础上，理解了他的压力反应，指出，在高压状态下，身体可能长期处于心理能量超支的水平中，神经高度紧张，导致一些躯体化的反应，并不一定是坏事，相反，它反而证明当事人的躯体象一台构造精密反应准确的机器，能及时地把面临的危机以症状的信号形式显示出来，以提醒当事人注意，是一件好事。这样，当事人才有机会积极寻求帮助，以求解除这样的高压紧张状态，让躯体恢复正常功能。年轻人得了安慰。之后，他进一步提出问题：“面对这种情况我该怎么办呢？”

“你不是正设法处理吗？找心理医生帮助本身就是一种积极的努力，值得肯定。至于具体方法，要依据你的问题的成因，尤其是心理成因找到心理学上的对策，才能对症处理。此前你也寻找帮助，但只是比较简单化地从生理角度给出应对，以服药压制症状，并不涉及对你压力的检查以及对你的应对压力的方式的处理，所以它可能只是治标的，而不是治本的。抑郁诱发因素中，压力本身要分析，个体对压力的处理策略也要分析，前者关系到环境与社会因素，后者则关系到个人的人格与人际风格，这些问题都综合考虑，才能把抑郁症的处理提升到“生理-社会-心理”的医学模式的高度来周全地处置，而不停留于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简单化。”我向他解释了我们临床对待抑郁问题的总体处理方略，他听后频频点头。

在区分出压力状态与压力应对方式之后，我们在兼顾减轻压力的同时决定把重点放到了应对方式上。他也同意了。

我们首先了解了他的处境与成长背景及现实的压力状态。我们发现，他一直最为苦恼的还是家庭问题。父亲据他所说是一个贪吃懒做的无能之辈，长期与母亲分居，会酗酒还有暴力倾向，脾气非常大，自我中心，根本没有家庭观念，就爱成天游手好闲，向往闲云野鹤的神仙生活。他得了肝硬化有一部分原因是长期作息不规则，自暴自弃造成的，不值得同情。母亲则比较善良，吃苦耐劳，为拉扯两个孩子含辛茹苦，疲于奔命。妹妹与自己的联系不多，目前自保不暇。再一个是工作与恋爱的问题，它们都与经济有关。在事业上，本身的专业水平有限，自卑感还比较深，不敢向自己不满意的老板提出加薪，也不敢辞职，只能带着非常不满的情绪投入工作，以挣几个小钱。自己觉得很窝囊，又很无奈。女友催他结婚，他只好借故推托，因为目前买房的钱还差得太远了。

我们再检查他的应对方式。我们询问他是否有女友之外的好朋友，他说没有。我们问他有苦恼向谁说？他说主要是自己上网找相关的心理学资料自己来化解。他非常努力地把问题归于自卑，说自己不自信啦，散慢啦，无用啦，不能尽到一个男子汉的责任啦，然后，再寄望于自己变得更坚强来承受压力。说到这些，年轻人眼里有了泪花在打转，我已经看出，一方面，他努力让自己变得坚不可催，另一方面，他已经感受到自己快到崩溃的边缘了，再也支撑不住了。男人有泪不轻弹，这个年轻人要做一个坚强的男子汉，看来已经力不从心了。我只是默默望着他，轻轻问道：“你觉得你要对自己的抑郁负主要责任？是这样吗？”年轻人一时梗咽。

至此，我通过临床经验（一般抑郁的人容易内归因）与观察（这个年轻人比较内省）大致知道了他的问题根本，只是还不想马上道破。我与他一起进一步探索他归因为自己自卑的原因，以及在他有情绪问题比如，苦恼和压抑时怎么办的反应。

在对这些问题的探索中，结果我们又发现了另一个十分重要的现象：他非常向往成功。在他的观念中，只有成功了，才能不受轻视，才有机会摆脱自卑，才有可能有充分的自信。他觉得，他现在这样“一贫如洗”，是不能抬头挺胸做人的。他告诉我，自己从小学三年级开始一直就是品学兼优的孩子，只是家庭拖了后腿，结果虽然考分比较高还是低就——急急地上了一所大专，提早工作了。工作之后才发现自己的学历太低了，不得不又报了自考。个人奋斗之路何其艰难。这些行为与观念，决定他的期待水平可能已经大幅超出了他的现实自我的个人能力，它是受世俗影响导致抑郁的另一个重要原因。

还有一个十分重要的线索是，他与社会的联系之所以比较少，固然与他的自卑有关，不愿与其它人深入交流，相对退缩与封闭，还和他与母亲的关系过度紧密有关。他是她母亲的第三个儿子，大哥死于4岁，当时有肺气肿因他父亲的拖拉耽搁而延误了病情，二哥则死于他母亲的难产。他是唯一一个儿子了。由于他父母长期不和，他小时候体弱多病，多半是由他母亲精心呵护调养才得以长大的。他回忆过去的时候，非常动情地说到了一个细节：那是他母亲深更半夜背着他艰难地行走在崎岖的山路上的明晰的心理意象。他从小就立下志向，决不象父亲一样冷酷无情，毫无责任心，自己以后一定要赚大钱，好好回报自己的母亲。这样，一直以来，他有什么事情都会自动地与母亲商量，听取她的意见，却根本不理会父亲的存在。在他内心深处，这个现实的父亲好象已经死去了一般，除是家庭的累赘再无他用了。

我主要帮助他了解自己抑郁发展的心理过程，理解与接受自己，帮助他接受自身暂时的发展困难与症状体验，宽容自我，提高自信与心理承受力的方式来超超不良体验；帮助他通过与父亲的接近改善家庭结构性的失衡；帮助他正视成功定位中自身的能力与期待之间的偏差主动加以调整，帮助他开放自我，放弃过度自责倾向，更多地建立广泛的社会联系，增加情感的流动性，提高应对的灵活性；帮助他了解自己基于自卑而以过度追求成功的方式补偿它的做法的危害，从而回归任其自然，为所当为的尊重现实的发展轨道。我考虑到他的经济困难，减免了他一部分咨询治疗费。这些举措，综合治理了抑郁，使他在接受心理治疗后几年内的状态一直保持稳定。他感到非常满意。数月之后的一次回访中，我们发现他的精神状态大为改善，谈话之间已经充满了热情。我们之间经常有一些心理学方面的交流，一直以朋友相待。